小苏: 苏峰山一带最知名的历史故事，肯定是宋末（1276年）流亡朝廷驻跸东山岛，以川陵山为行都，号称东京的传说。明何乔远《闽书》记：“大帽山，山极高耸。宋丞相陆秀夫、陈宜中，奉幼主泊舟于此。川陵山，山滨海而半入于海。俗传帝昺幼主南渡，将都南澳，筑此为东京。后地陷为海。今城堞尚存。海中尚有木头、竹丛。海滨人时往取焉。其峰青耸秀丽，号为苏尖，又号苍陵，又号东山”。民间则以嚷嚷上口的“沉乌礁，浮大帽；沉东京，浮南澳”，世代流传至今。志书转述的“地陷为海”，谚语口传的一“沉”对一“浮”，存的是一场重大海洋灾害的记忆。这究竟是一场什么类型的灾害？灾害发生在什么时间？灾害中心在哪里？其影响范围又有多大？

老海：我们先借助“沉乌礁，浮大帽；沉东京，浮南澳”一类谚语分布与演变这个语言学桥梁。东山的近邻漳浦就有“沉七洲，浮太武”一说，更大范围内的漳州、泉州和澎湖等闽南话老乡普遍流传的是“沉东京，浮福建”；往东到了台湾岛则转为“沉东京，浮台湾”；往北上至莆田是“沉七洲，浮莆田”，到浙江平阳成了“沉落七洲洋，涨起万全垟”，再到了浙江和上海，转为“沉东京，涨宁绍”还有“塌东京，涨崇明”；向西至广东，潮汕乡亲流传最广是“沉东京，浮南澳”，再远一点有“沉东京，浮海丰”和“沉东京，浮莲花山”，最远的海南岛则是“沉七洲，浮琼州”。比较谚语所关注的沉浮地域大小，尺度差别大的岛沉对陆浮式谚语，传播区域最广（好像“沉东京”说往北往东传得更远，“沉七洲”说往西转南传得更远些），尺度差别小的岛沉对岛浮式谚语，似限于闽粤交界一带。

小苏: 看来闽粤交界“海滨人”的观测较仔细，更像亲历灾害后的回忆。若借用语言学中认为语系内主要分支最集中的区域可能是起源地的判据，该谚语分支多样性集中的闽粤交界一带，也最接近第一现场。

老海：推断闽粤交界为灾害中心后，再接着分析灾害时间。由于“沉东京”的下半句中，“海丰”立于晋，“南澳”始垦于唐，“福建”名于元明，“崇明”与“台湾”则取于清，显然多是后人不同朝代所续，只能按明《闽书》首次入史的“俗传”，将事件年代上溯至元初宋末。然观测更为直接的“沉乌礁”或“沉七洲”的下半句，多为当地名山，若将事件年代前推至北宋，似也可接受。

小苏: 查阅北宋期间闽粤交界沿海可能涉及“地陷为海”的灾害记载，宋治平四年（1067年）地震的方志记载甚多（如：閩書明崇禎刻本称“治平四年十月丙午漳泉二州地震戊申建州邵武興化軍地震”；漳州府志清光緒刻本称“治平四年秋地震裂長數十丈濶丈餘有狗自中出視其底皆林木蔚然”；潮州府志清光緒重刊本称“揭陽縣 宋治平四年丁未泉湧地震壓覆屋宇軍民死者甚衆”；潮陽縣志清康熙刻本称“英宗治平四年地震按通考云地裂泉湧壓壞人居死者甚熙寧元年復然”）。另一为宋熙宁九年（1076年）农历十月的飓风叠加海潮事件记载（如：廣東通志清道光刻本称“十月海陽潮陽二縣海潮溢壞廬舍溺居民”；潮州府志清光緒重刊本称“熙寧九年丙辰冬十月颶風按颶風發於十月非常之異也”），似可简洁地推断犹如2024年11月台风外围环流影响加持的东南沿海温带风暴潮事件（见苏峰读海23），亦可推断至概率更低的寒潮大风与地震海啸双碰头事件。

老海：2004年12月26日的印度洋海啸，以及2011年3月11日的日本大海啸，将当今科学家的思路带向更难观测预报、但更引人瞩目的地震海啸。2009年，中国科学院南海所余克服根据珊瑚礁巨砾与潟湖大粒级沉积物的年代记录，重建了南海南部过去4000年的风暴/海啸记录，但未能区分究竟是风暴成因还是海啸成因。2010年香港大学A Y A Lau等仍然带着疑问将海阳潮阳记录的1076年事件收录于南海东北部历史海啸数据库。中国科技大学孙立广等和中山大学张培震等一批海洋地震地质研究者仍不气馁，他们一是利用海啸沉积的强扰动判据，提取在沉积厚度、内陆分布距离、沉积构造、粒序、粒径分布、砾石沉积、物质组成、物质组成、地球化学指标、有孔虫等微型生物壳体等参数中隐藏的海啸残留信息，二是利用可正演复盘的海啸波海盆尺度传播动力学判据，终于从南海的风暴/海啸记录中，筛选出南澳岛1076年左右曾遭受到一场波及菲律宾沿岸、南海岛礁和南海北部沿岸诸如阳江、南澳岛，东山湾等处的超级海啸袭击（图1）。

图1 左上为1076年前后南海超级海啸的推测源区（蓝线）和受灾海岸线（红线），以及相关海啸沉积发现位置（Δ）。余为东山湾顶漳浦县沙西镇屿头村的海啸沉积剖面采样站位图及现场照片（载于：Y Huang,W Yang, Z Yang, et. al.. 2023, New evidence for the 1000-year-old tsunami in the South China Sea. Journal of Asian Earth Sciences 257:105839.）。

老海：按照地震学评估的最坏情景，中山大学李琳琳等模拟了马尼拉海沟9级地震所激发的超级海啸波高分布场，其中南澳岛靑澳湾的最大波高达到9.4m（图2）。

图2 改编自李琳琳等关于马尼拉海沟9级地震所激发的南海超级海啸波模拟成果：中图表示地震海啸到达时间等值线及最大海啸波高，黑色方块表示可能的海啸沉积物位置；周围小图表示地质记录位置的放大子图和最大海啸波高。（载于：F Li, L Li, F Yu, et al. 2024. Forward numerical investigation of potential tsunami deposit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A case study of Nan’ao Island. Marine and Petroleum Geology 160 : 106612）。

小苏: 遭受这场最大波高 9.4 m的超级海啸袭击之后，南澳岛沿岸地貌是否留下了上“浮”记录？

老海：海啸是最具破坏性的瞬时高能灾害性事件。海啸波传播会导致远岸沉积物被搬运至海岸带附近或沿海潟湖, 海啸回流也会把海岸带和陆源物质卷入远端沉积，按中山大学王喻鸣等在《南海北部海域北宋年间的古海啸记录及其潜在触发机制》一文总结的图式，海湾沙坝-潟湖体系的潟湖平原是海啸沉积物主要保存区（图3）。按海滩剖面分述，陆地方向的后滨或更后面地貌单元的海啸沉积物保护区，以及海洋方向的近岸带潮间带的海啸沉积物加积区，可能留下地貌上“浮”的记录；而位于潮间带的海滩前滨海啸海侵冲刷区，可能留下地貌下“沉”的记录。

图3 王喻鸣等《南海北部海域北宋年间的古海啸记录及其潜在触发机制》论文截图（载于：《科学通报》2023年第68卷，第2692页）。

老海：南澳岛的沉积物匮乏型海岸系统，较为清晰地留下海平面变化响应的沉积记录。厦门大学余凤玲等系统考察了南澳岛青澳湾的全新世演化历程：第一阶段（8400–6000年前）的沉积记录了全新世早期海侵进入海湾形成的初始沉积期；第二阶段（6000–3000年前）的沉积反映了早期海退过程中，相对开放的海湾水动力环境下发生的沉积作用；第三阶段（3000年前至今）的沉积分成两个子阶段，3000至1300年前为半封闭海湾、潮间带及潟湖盐沼地貌，1300年前之后海湾最终充填形成可开垦水稻田的潟湖平原（图4）。

图4 余凤玲等《Holocene geomorphological evolution of a sediment-starved coastal embayment in response to sea level change: Insights from the Qing'ao Embayment, southern China》论文的截图（载于：Palaeogeography, Palaeoclimatology, Palaeoecology 633 :111895.）

小苏: 1300年前开始的南澳岛海湾潟湖充填过程，若集中在1076年左右的超级海啸期间迅速建造，给事件目击者的感觉不就是“浮南澳”了吗？

老海：正如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杨文卿和孙立广等2019年在《南澳宋城: 被海啸毁灭的古文明遗址》文中的介绍，南澳岛云澳湾“距海岸线20 m, 顶部海拔高度约5m asl”的宋井剖面中，包含较多贝壳、陶瓷器碎片的海啸沉积层厚达0.8m（图5）。海啸事件前后增高近1m的潟湖平原，确实能给目击者留下深刻的“浮南澳”印象。

图5 南澳岛沉积剖面照片及沉积特征：宋井剖面照片，虚线之间的部分为海啸沉积层，含较多贝壳及瓷片、陶片 （载于：杨文卿, 孙立广, 杨仲康, 等：《南澳宋城: 被海啸毁灭的古文明遗址》，载于《科学通报》2019年第64卷，第112页）。

小苏: 按这样理解，当地“海滨人”观测到的“浮”与“沉”，实际上是近岸水波强扰动后的海滩地貌大规模调整现象。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将东山当地“沉乌礁，浮大帽”第一现场印象，理解为1076年南海超级海啸侵袭之后，东山岛乌礁湾的海滩前滨出现大规模侵蚀，而海滩后缘至大帽山麓的滨海平原则大规模加积海啸沉积物。

老海：如果在乌礁湾海滩后缘至大帽山麓的滨海平原中发掘到近一千年前的超级海啸沉积层，你的猜测就能得到证实。何乔远《闽书》的写作年代为明万历四十年至崇祯二年（1612-1629年），正遇1604年泉州近海7.5级地震，以及1605年海南琼山至文昌一带发生7.5级地震“平地突陷成海”之后。若是当年地震海啸波传至东山岛东沈湾、乌礁湾、宫前湾一带，将其前滨滩肩，连同三百余年前宋末流亡朝廷驻跸东山岛时十万残军所扎行营（东京故寨）的遗迹侵蚀殆尽，仅余“城堞”与“木头、竹丛”，还有“沉东京”传说，也有一定道理。乌礁湾海滩后缘如果还能发掘到四百年前的海啸沉积层，争论了几十年的“沉乌礁，浮大帽；沉东京，浮南澳”就有了它完整的地学解释了。

致谢 感谢余凤玲和程鹏老师对初稿的阅读与修改建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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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 K, Zhao, J, Shi, Q, Meng, Q, 2009. Reconstruction of storm/tsunami records over the last 4000 years using transported coral blocks and lagoon sediments in the southern South China Sea. Quatern. Int. 195: 128-137.

Lau, A Y A , A D Switzer, D Dominey-Howes, J C Aitchison, Y Zong, 2010. Written records of historical tsunamis in the northeastern South China Sea - challenges associated with developing a new integrated database. Nat. Hazards Earth Syst. Sci., 10:1793-1806.

杨文卿，谢周清，孙立广：《南海古海啸重建与海啸沉积研究进展》，载于《地学前缘》2021年第28卷第2期，第246-257页。

王喻鸣, 王玉琨, 李琳琳, 等：《南海北部海域北宋年间的古海啸记录及其潜在触发机制》，载于《 科学通报》 2023年第68卷，第2690-2708页。

Li, F, L Li, F Yu, et al. 2024. Forward numerical investigation of potential tsunami deposit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A case study of Nan’ao Island. Marine and Petroleum Geology 160:106612.

Yu, F, A D Switzer, Zhuo Z, et al. 2024. Holocene geomorphological evolution of a sediment-starved coastal embayment in response to sea level change: Insights from the Qing'ao Embayment, southern China. Palaeogeography, Palaeoclimatology, Palaeoecology 633:111895.

杨文卿, 孙立广, 杨仲康, 等：《南澳宋城: 被海啸毁灭的古文明遗址》，载于《科学通报》2019年第64卷，第107-120页。

                                                     文| 李炎

编辑| 李灿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