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 上个月东山实验场启动了科学栈桥工程地质详勘（图1）。桥址的岩芯揭示，海床下先覆有数米厚的砂层、砾石层或孤石层，再穿过数米厚的中风化岩层，就到了结实的弱风化岩层。关于苏峰山一带的岩层地质故事，科学文献中有过怎样的记载？
图1 东山实验场科学栈桥工程地质详勘启动（孙圣垚摄）
老海：东山岛苏峰山一带的岩层地质，还一直得到区域地质界的关注。1994年，福建省区域地质调查队李兼海等在《中国区域地质》上发表的《福建省新建岩石地层单位》一文中，叙述了亲营山组和岩雅组两个根据东山岛苏峰山下岩雅至亲营山山脊小路实测剖面定义的岩石地层单位（图2）。文中提到“亲营山组岩性以一套含矽线石红柱石为特征的云母石英片岩夹浅变粒岩，偶夹石墨二云石英片岩组合，未见顶，与下伏岩雅组接触处被掩盖”，“岩雅组岩性以钾长、二长或斜长浅变粒岩为主夹红柱矽线黑云片岩组合，部分混合岩化较强，形成混合质变粒岩及混合岩，其顶部以厚层二长浅粒岩与上覆亲营山组矽线二云片岩分界，两者接触关系因掩盖不清”。
图2 李兼海等《福建省新建岩石地层单位》论文截图（载于：《中国区域地质》1994年第4期，第333页。）。
老海：这个划法在区域地质界引起了一场争论。到了2000年代，进一步的调查认为：“亲营山组为一套中浅变质的砂泥质-火山沉积岩系，仅见于沿海中生代动热变质带中。岩性为一套以含矽线石、红柱石、石榴子石为特征的云母（石英）片岩夹变（浅）粒岩，偶夹石墨二云石英片岩的组合，受后期岩体的侵吞破坏严重，多呈零星的“孤峰状”或“孤片状”出现，无论是原岩组合，还是变质程度和变质作用类型，目前认为仍可保留亲营山组，用以指代沿海一带零星出露的变质表壳岩，原岩的时代暂定为前泥盆纪。岩雅（岩）组的片麻岩、“混合岩”已解体为侵入岩，其中的变质表壳岩划属亲营山组，故不再使用“岩雅（岩）组”和“澳角（岩）群”的名称”。
小苏: 在2000年代调查的区域地质图上，岩石地层是如何展布的？
图3 黄长煌《福建东山变质岩LA-ICP-MS同位素年龄及其地质意义》论文截图（载于：《中国地质》2016年第43卷第3期，第739页。）。
老海：福建省地质调查研究院黄长煌2016年在《中国地质》上发表的《福建东山变质岩LA-ICP-MS同位素年龄及其地质意义》一文中，摘引了福建省地质调查研究院200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厦门市幅、东山县幅1∶25万区域地质报告》的“东山地区变质岩分布地质简图”（图3）。往苏峰山方向，“时代上限为晚侏罗世”的“亲营山组主要分布在苏峰山，呈北东向展布，向两侧进入大海，面积约0.6 km2。岩石组成为浅灰色含矽线石石榴石二云石英片岩为主，夹含石墨二云片岩、黑云变粒岩等”，再外围是“晚侏罗世花岗岩”；往岩雅（岩仔）村方向，沿海也有亲营山组和外围晚侏罗世花岗岩的条带小面积分布；大小两片亲营山组岩层之间的岩雅村至东山实验场一带，是一大片标注为“早白垩世花岗岩”的后期入侵岩体。如同地质简图描述，在岩雅海滩南侧岬角现场，可以清晰地见到自上而下从花岗岩体、石蛋坡地、坡下孤石堆、坡脚土黄色及黑色带层理岩层的接触关系（图4），其中较厚的土黄色岩层也在岩雅海滩北侧岬角沿岸坡脚出露（图5），可以对上属于亲营山组“产状稳定的，原岩可能属火山-沉积岩类，即沉凝灰岩或凝灰质沉积岩类”的副变质岩层。到了南边的东山实验场，碧海楼坐落在早白垩世花岗岩体上，楼前是陡峭的石蛋坡地，坡下也是孤石堆，但其与水下岸滩的岩层接触关系，究竟一如岩雅海滩拥有多样海蚀地貌的副变质岩水下岸坡，还是相对均质稳固的花岗岩体水下岸坡，详勘结果应会给出清晰的回答。
图4 岩雅村沙滩南侧岬角照片，坡脚出露带层理的亲营山组岩层（孙圣垚摄）
图5 岩雅村北侧岬角岸坡航拍照片，左下沿岸线坡脚出露土黄色岩层（载于：一个庐野奢帐篷营地广告网页https://staticfile.badazhou.com/20200710/e362590a52a41533daf15567174e5ace.jpg。）
小苏: 亲营山组的副变质岩尚有不弱的抗侵蚀强度。东山实验场岸外约500米海域上有一座由副变质岩构成的鸡心屿（图6、图7）。据《中国海岛志》介绍，鸡心屿面积5920平方米，岸线长420米，海拔22米，由动力变质岩及混合岩组成。在鸡心屿现场，确容易追踪到亲营山组那套标志性的土黄色及黑色带层理岩层，并见到许多从原岩那里继承过来的层序关系，以及经过多期改造的层理片理一类薄弱面（图8）。亲营山组的形成，究竟经历过什么重大地质事件？
图6 与东山实验场隔海相望的鸡心屿（孙圣垚供图）
图7 鸡心屿主峰（孙圣垚供图）
图8 鸡心屿的岩层（孙圣垚供图）
老海：按地质构造视角，亲营山组发育于福建沿海长乐—南澳断裂带，特别受到其中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北东走向“平潭—东山断裂”所约束。该断裂是晚第三纪深涂—金门一带玄武岩流喷溢不可逾越的西界；1600年以来发生 Ms≥7级地震3次，一般破坏性地震12次，震源深度达25～30km；沿断裂还出露温泉20多处。断裂带沿线分布着以片岩、片麻岩、糜棱岩为主的“平潭-东山变质带”，以副变质岩为主的亲营山组，以变形变质花岗岩为主的岩雅组，均发育在断裂的东南盘上，其原岩建造、变质类型、褶皱样式诸方面反映出的物质来源与成岩环境，均与西北盘上同时代地层不能对比。
小苏: 那么，如何判断亲营山组原岩的沉积环境与形成时代？
老海：早期根据东山亲营山石墨片岩中采获的微古植物化石判断，将亲营山组时代暂置于前泥盆纪。2000年代保留了亲营山组用以指代沿海一带零星出露的变质表壳岩，原岩的时代仍暂定为前泥盆纪。2010年代运用大量变质岩碎屑锆石U-Pb年代学的分析数据，又观测到了亲营山组内变质锆石所对应的峰值年龄分布在1315~1863Ma区间，代表来自多期古老源区物质；岩浆锆石所对应的峰值年龄分布在132~230 Ma区间，显示历经多阶段变形变质作用；而具有关键指示意义的火山碎屑锆石，所对应的峰值年龄为176.8 Ma，将亲营山组原岩建造的沉积—火山作用过程锁定在侏罗纪。
小苏: 多彩的沉积环境，多姿的发育年代，真是一组地质学家难以对付的复杂地层成因分析试卷啊！怪不得一到岩雅古村海岸，我们就会被奇特多样的海蚀地貌所迷惑。
老海：是呀，仅就长乐－南澳断裂带内变质岩系的原岩性质与时代，一直有着不同的看法。早期被认为时代属前寒武纪，之后主要形成 3 种不同观点：一是认为变质岩系是由中生代沉积岩和火山岩变质形成的混合岩和混合花岗岩；二是认为属较古老的前泥盆纪变质地层，将这套变质岩系厘定为澳角群，并划分出亲营组和岩雅组，时代归为早古生代；三是认为变质岩系由中生代侵入岩体经动力变质作用形成。然而将视野扩展到相邻构造单元，综合新的地质认识和已有地质现象的重新解释，福建省区域地质调查队陈润生拼接出更大尺度的晚中生代洋－陆俯冲成因解释的一些重要证据：1）长乐—南澳构造岩浆带中的 TTG（“英云闪长岩-奥长花岗岩-花岗闪长岩构造组合，形成于洋俯冲作用的构造环境，是洋俯冲玄武岩板片的脱水熔融产物）或δ-TTG岩系的确认。2）长乐—南澳构造岩浆带变形变质作用（具逆冲和左行剪切变形的构造特征和高温低压变质作用的特点）。3）通过研究岩石组合时空分布特征，重建内陆至沿海的构造－岩浆－变质事件序列，可精确划分出初始俯冲造山阶段（150~132 Ma）、峰期俯冲造山阶段 （131~115 Ma）、晚期俯冲造山阶段 （110~100 Ma）、后造山阶段（或非造山阶段）（97~86 Ma）等四个造山阶段。4）台湾东部花东海盆是可能的中生代造山／俯冲的残留洋盆。5）东山—南澳岛南侧南海北坡的晚侏罗世－早白垩世深海沉积具增生性质，中海油MZ-1-1孔在潮汕坳陷北坡钻遇含放射虫化石群的侏罗－白垩纪海相地层（包括各类玄武岩、硅质岩块、夹纹层状泥岩及复理石建造），实质上是晚中生代的增生杂岩，反映出中生代东亚直接面对古太平洋俯冲带的图景，深反射地震资料也验证了南海北部陆坡位置存在往北进入台湾海峡的古俯冲带。
小苏: 一沙一世界啊。没想到关于苏峰山下“亲营山组”副变质岩的问答，能够引申到中生代古太平洋板块俯冲带的大故事。AI时代的地质教学，也将从经典的相比较模式，走向更适应复杂系统的数据驱动模式，如果东山实验场能与地质海洋学系和区域地质部门合作，设计和建设好以亲营山、苏峰山、岩雅村到鸡心屿断面为中心的“中生代古太平洋板块俯冲带”地质遗迹教学基地，或可形成与台湾东北角新生代海洋板块俯冲带地质遗迹组织比较教学实习的新局面。
致谢 感谢孙圣垚老师提出主题及提供照片，感谢简星老师关于亲营山组和中生代古太平洋板块俯冲带的讨论与修改建议。
参考文献
李兼海，王国平，郑铁藩 等：《福建省新建岩石地层单位》，载于《中国区域地质》，1994年第4期，第325-347页。
傅树超，马金清，林亨财：《福建省中级变质岩岩石（构造）地层单位新划分》，载于《地质通报》，2010年第29卷第8期，第1152-1159页。
黄长煌：《福建东山变质岩LA-ICP-MS同位素年龄及其地质意义》，载于《中国地质》2016年第43卷第3期，第738-750页。
《中国海岛志》编纂委员会编著：《中国海岛志 福建南部沿岸 福建卷 第3册》，海洋出版社 2014版，第737-738页。
陈觉民：《福建东南沿海断裂格局分析》，载于《福建地质》，2000年第2期，第90-96页。
冯艳芳，姚晓峰，魏友卿 等：《长乐-南澳构造带燕山期（J-K）TTG 岩石组合及其地质意义》，载于《岩石学报》，2014年第30卷第11期，第3315-3333页。
邢光福，卢清地，姜杨 等：《闽东南长乐-南澳断裂带“片麻状”浆混杂岩的厘定及其地质意义》，载于《地质通报》，2010年第29卷第1期，第31-43页。
陈润生：《福建基础地质调查研究进展与方向》，载于《福建地质》，2018年第2期，第83-103页。
文| 李炎
编辑| 李灿如
